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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山子学研究
傅山的天下观与《六韬》的关系
太原日报网 2016-08-22 08:45  来源:太原日报

傅山学问渊博,人称“学海”,梁启超评其学问“大河以北,人莫能及之者”。这种成就,来源于其勤学博采,及傅山自谓“餐采法”,所谓“好学无常家”。傅山骨子里是直接继承先秦原儒的儒家,用儒门“忠孝节义”之论衡量,他不愧为醇儒。但他又自称不是儒者,而是学老庄者。清廷经营中原时,傅山加入道教,自称朱衣道人,又时与诸多名僧交往,并进而研究佛学。可见他学问广博,善于博采众长,因而成就了他与同时代顾炎武、王夫之、黄宗羲齐名的一代大学问家。特别是他开创了清初一代的诸子学,从先秦诸子学术中汲取思想精华,倡导强烈反对清初帝王专制的天下观,突出地体现了他高出时辈的卓越见解,成为明清思想解放的启蒙思潮的先驱者。傅山的天下观,是值得认真研究、继承、发扬光大的精神财富。

傅山的天下观

傅山的天下观与先秦诸子学有鲜明的直接继承关系。这种天下观,突出反映在傅山“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也”一语(《霜红龛集》卷三十二《读〈老子〉道常无名》)。可以说,这句话开启了中国人现代民主意识的先声。当然,傅山并不是只有这样一句话来表述他的天下观。围绕这一核心理念,傅山更有对“公天下”观点多方面的具体阐发。比如,傅山自觉地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平等这一现代民主的前提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他大声疾呼,圣贤之人与民众平等,民众对之“不事乃为高尚。其余所谓王侯者非王侯,而不事之,正平等耳,何高尚之有?”这就是说,人与人平等才是真正的高尚。傅山因此特别痛恨帝制集权的不平等罪恶,他痛斥专制体制是“礼乐何多士,崇高尽独夫。”礼教之设,适足以为独夫民贼利用,蒙骗民众做帝王们的顺民奴隶。他极赞“李白对皇帝只如对常人,作官只如作秀才”。他自己则“生平不登官人之堂”。晚年的傅山虽然亦与清廷官员有往来,在他却只是以朋友看待,绝不会奴颜婢膝,攀附权贵。所谓忠君也不是愚忠,而是“臣亦择其君,原不仅区区福禄之计。”对高高在上的权贵大人们,傅山说“百姓依护大人以为生,故爱大人”,倘若大人“不为民”而“自为”,那他就是孟子所斥的“寇仇”,“则后世之大人矣,小人焉能爱之!”由此出发,傅山继承墨子“兼爱”说,提出“爱众”的观点,人与人平等就应互爱:“我之于人,无彼此,皆爱。”“使尽爱天下之义,苟可以利天下,断腕可也,死可也。”他认为这种爱,不是空话,而应是见之于实事的:“兴利之事,须实有功,不得徒以志为有利于人也。”傅山之爱倾注于平民的“穷板子”以及妓女等弱势群体,称赞他们纯洁的忠贞爱情和纯朴的心灵品格。晚年傅山以行医济世救人,“以医术活人”,“贵贱一视之”,正是他以实功“有利于人”的实践。傅山是当时的书画名家,他的作品可以随手赠与平民,而对官员们却不轻易馈赠,也是他实践平等观的表现。

傅山的平等爱人,并不以平民只是施爱的对象,他实质上认为平民是天下的主人,他响亮地提出“市井贱夫最有理”的观点,认为“市井贱夫可以平治天下”。市井贱夫,当然是指平民,而且应当包括商人。这在当时是惊世骇俗的。这是对几千年来“士”为四民之首的传统帝制基础的颠覆,是现代民主政治的伟大启蒙。他认为平民既是天下的主人,就势必要反对奴隶主义。所以,傅山决绝地反对奴性,在他的著述中,多处痛斥拘守于“理学家法,一味板拗”的奴儒、腐儒、庸奴、奴才、奴君子、瞎儒、偷儒、瞀儒、腐奴、死狗、鏖糟汉、奴人、蠹鱼、矮人和风痹死尸等,激烈地抨击陈旧理学提倡的对帝王愚忠的鹰犬走狗。傅山在这里严格区分了以孔孟为代表的公天下、民为贵的原儒思想精华,与后世“三纲论”为主旨的帝王崇拜论主流意识的界限。可以说,傅山对其天下观具体内涵的阐发和开掘,说明他不愧为传统文化精华的真正继承和发扬光大者,是划时代的进步文化的先驱和杰出代表。就傅山的天下观及其内涵的具体论述与力行实践而言,傅山是远远超越了其同时代进步思想家的伟大的文化奇峰。

傅山天下观采自《六韬》

那么,傅山天下观的卓越见解是从哪里来的呢?形势比人强。这当然是傅山所处山崩地裂的明清之际的时代赐予,是当时激烈的社会矛盾、民族矛盾的大动荡形势的产物。但这仅仅是一方面。还有另一方面,就是傅山博极群书的学养的渊源,也就是傅山开创诸子学并对其思想营养的明智汲取和选择。这已是历来傅山研究者的共识。有学者认为傅山的天下观直接继承了《吕氏春秋·贵公篇》的名论。《吕氏春秋·贵公篇》明白无误地提出:“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人之天下也。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傅山所言与此可谓完全一致,丝毫不差。

但是,我们知道,《吕氏春秋》是战国末秦相国吕不韦组织门客,博采诸子,抄写众家学说,有计划有章法有选择地编著成书的。所以,历来把《吕氏春秋》归于杂家一类的代表作。因其博采众长,兼容并包,“杂而不杂”,宗旨明确,故此书取精用宏,极具价值。那么,不禁要问,《吕氏春秋·贵公篇》“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人之天下”这一名论又是采自诸子中的哪一家呢?答案是明确的,它来自被后人列为子书类著作的《六韬》。

《六韬·文韬》中记述周文王在渭阳打猎,幸遇姜太公钓鱼。文王向太公问取天下之道:太公乃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则失天下。天有时,地有财,能与人共诸,仁也。仁之所在,天下归至。与人同忧同乐,同奸同恶,义也。义之所在,天下归之……”于是“文王再拜曰:‘允哉,敢不受天之诏命乎!’乃载与俱归,立为师。”

这是一段文王拜姜太公为师于渭阳,得闻太公教导的有名典故,《史记》等书亦有记载,并非虚构。《六韬》一书,从南宋以来,特别是清代考据学大兴,皆被怀疑是伪书,故向来学界很少引用、论列。但是,1972年4月。在山东临沂银雀山西汉古墓中,发现有50多枚写有《六韬》的竹简;1973年在河北定县八角廓汉墓又相继发现《六韬》竹简残本,这就有力地证明《六韬》在西汉时就已广泛流传,《六韬》并非伪书。据学界的新认识,《六韬》成书于战国时期,理应认定为战国末《吕氏春秋》抄引子书的底本之一。那么,广涉群书诸子的傅山所言“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天下知天下也”之句很可能不仅出于《吕氏春秋》,更可能是出于早于《吕氏春秋》的《六韬》。

再进一步的探究,《六韬》虽在傅山时代通常认为属于诸子书之一,是傅山天下观所取先秦诸子思想资料来源。但《六韬》所论乃周文王与姜太公对话,而周文王则又以姜太公为师,称之为“师尚父”,那么“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云云,显然是周初文王等先贤的传统思想精华。而先秦原儒明言继承的是“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周文王与周武王)”的礼制仁政思想。那么,逻辑地推断,《六韬》虽被认为是子书,可以说《六韬》继承的又是儒家先贤的思想遗产。何况先秦原儒本来就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礼记·礼运》)的大同理想。所以《汉书·艺文志》把《六韬》列为儒家类著作,其所举《国史六》“即今《六韬》也,盖言取天下及等旅之事。字与《六韬》同也。”《隋书·经籍志》则明确记载:“《太公六韬》五卷,周文王师姜望撰。”更何况“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乃天下之天下”所表达的公天下理念,最早就出于尧舜时代的远古民主制传统。那么本文开始所言,傅山骨子里是继承先秦原儒的醇儒,就有着历史依据,是可以成立的。

注:本文所引傅山语俱见《霜红龛集》

(作者:山西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作者:降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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