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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怀兴:小县城里的大编剧
太原日报网 2016-10-12 09:04  来源:太原日报

编者按郑怀兴,1948年出生,当代著名剧作家,原福建省文联副主席,福建省剧协副主席。郑怀兴先生为太原市晋剧艺术研究院创作的《傅山进京》《于成龙》等成为新时期以来的重要戏曲作品,对当代戏曲舞台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郑怀兴成名于1981年创作的《新亭泪》,被认为开戏曲历史剧创作之先河。始创迄今40年来,先后有30多部作品搬上舞台,涵盖10多个剧种。其作品《新亭泪》《鸭子丑小传》《搭渡》《王昭君》《傅山进京》《寄印传奇》等获得中国戏剧节优秀剧目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文化剧本创作奖、中国戏剧文学金奖等10余次,入选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十大精品剧目3次。2010年,香港演出了莆仙戏《搭渡》,这是他1977年的作品;2016年,北京长安大戏院演出了莆仙戏《魂断鳌头》,这是他1982年的作品。中国戏剧界中,很少有像郑怀兴这样的编剧,30多年前写的作品当下仍在演出,却丝毫不显老旧过时,其超越时空的创作风格彰显出郑怀兴对艺术本体和人性高度的追求,彰显出他对批评者的诚挚聆听与虚怀若谷。

本报编发此文,谨期望以郑怀兴先生的深厚底蕴、宽阔胸怀和创作精神,激勉我市的艺术工作者不忘初心、踏实前行、更上层楼!

郑怀兴的写戏生涯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学习写戏阶段(1972-1980),第二阶段是自由创作阶段(1980-1998),第三阶段是自由创作与命题写戏交叉进行(1999年至今)。在郑怀兴的创作生涯中,陈仁鉴、张森元、陈贻亮三个人对他影响很大。上世纪70年代,当地公社领导发现郑怀兴能写时代宣传小戏,便调他到公社写戏。一个月28元的工资,终于让他能养家糊口了。此后,郑怀兴先后写了《嫁妆》《挡马》几个在他看来仅能称之为宣传品的小戏。彼时,他结识了莆仙戏著名编剧陈仁鉴,受其指导进入创作启蒙阶段。1976年后,郑怀兴的创作发生重要转折。一年后,他便写出了莆仙戏《搭渡》,直到现在,此剧仍是莆仙戏的保留剧目。恢复高考后,本可以被重点大学录取的他因为家庭成分问题安排入莆田师专学习。1980年,郑怀兴师专毕业分配到仙游县文化局编剧组工作直到退休,一直生活在仙游。

上世纪80年代的一天,剧团编剧组组长张森元在一次聊天中,向郑怀兴提及东晋丞相王导说的一句话: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负伯仁也。这句话成为历史剧《新亭泪》的创作契机。思考一周后,郑怀兴把构思完整讲给了张森元。张老师听后当即对他说:你可以写了!此戏后来在《戏剧报》发表,吴祖光看到后,对该刊主编凤子说:戏曲创作后继有人了!1981年,《新亭泪》得了福建省调演一等奖,1982年又获得全国第一届优秀剧本奖。此剧奠定了郑怀兴创作历史剧的基础,也开启了他戏曲创作的新阶段。在此后近20年里,郑怀兴共创作了20部剧,其中包括《晋宫寒月》《要离与庆忌》等历史剧,《审乞丐》《戏巫记》《骆驼店》等小戏,《遗珠记》《鸭子丑小传》等现代戏,还有新编历史剧《魂断鳌头》《青蛙记》《神马赋》等。此外,他还整理改编了传统剧目《叶李娘》。这些作品都是出自个人兴趣、自选题材写成或改编的。

1999年,武汉汉剧院约请郑怀兴创作《王昭君》,从此,他的创作进入自由创作与命题写戏交叉进行的状态。因约稿写成的戏有《王昭君》《上官婉儿》《傅山进京》《二泉映月·随心曲》《海瑞》《北魏孝文帝》《魂系京张》《于成龙》《关中晓月》《冼太夫人》;此时期自己选材创作了《潇湘春梦》《青藤狂士》《赵武灵王》《浮海孤臣》等。这个时期,他一共创作了25部剧作。对于命题写作,郑怀兴认为必须找到自己的兴奋点才能出好戏,这事关角度的切入。他说:“命题作业就像旧式的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可以产生很好的感情,但前提是需要时间互相了解,而且要了解到很深的程度。指定的题材一定要找到兴奋点才敢接受,否则我不接。”如《傅山进京》《二泉映月·随心曲》都是在指定题材范围中的挑选,《海瑞》《魂系京张》《于成龙》是在指定题材中的角度切入。《北魏孝文帝》则是硬碰硬。马克思说过,野蛮的征服者总被他们那些所征服的较高的文化所征服。由此,郑怀兴设计了嵇康后代嵇芳这个人物。但有些原则他在创作中始终坚持,如《傅山进京》中“明亡于奴,非亡于满”的台词。虽然《于成龙》中罗列三晋历史名人的台词他在演出本中迁就了,但在文学本中没有那样写,以保持剧本的纯粹。在创作《海瑞》前他想,有关海瑞的题材很多,但能否把胡宗宪与海瑞拉到一起写?这两人有没有历史交集?如果有,他们之间有没有足够的戏剧关系?郑怀兴发现,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能办大事,一个是要找到靠山才能办大事。两人惺惺相惜但价值观截然相反。他们之间不但有戏剧关系,而且张力足够大!这就是他构思《海瑞》的切入点。郑怀兴一再强调:在别人认为不能涉足的题材中重新写戏,要有灵感。有灵感的作品犹如遇到了泉脉,清澈甘甜。而命题作文的写作中,泉脉的岩层很厚,编剧要不断去撞击去深掘,才能发现甘泉,否则就只能滴几滴苦涩的水珠。

郑怀兴的戏曲创作以历史剧最为成功,影响也最大。他说剧作家要有器识与史识,器识就是悲天悯人,就是人道主义。他认为这“两识”说到底就是思想。写史剧不是写历史上发生过的故事,也不是编造一个离奇的吸引人的故事,而是要用思想的灵光去激活古老的题材,使本属于历史的东西,化成当代的,成为你个人的。这不是把思想强加于题材,而是自然生成的。“为什么我对某个题材——不管是自己发现的,还是别人给我的——会产生兴趣呢?就是因为这个题材蕴含着我已认识或未曾认识的真理,我发现了,就如同遇着知音一样狂喜,产生了非将之挖掘出来、非将之塑造出不可的冲动。”郑怀兴认为,在历史剧的创作中,作者应该找到当代的情感、自己的情感与历史人物情感的契合点。今情必须真诚,古事不能歪曲,这样将今情注入古事,才能使古人复活过来,才能从这些栩栩如生的古人身上发现今人的影子,发现作者的影子,才能引起今人的情感共鸣。

郑怀兴有一个观点:历史剧是剧而非历史。从史实到虚构,犹如粮食酿成酒。《傅山进京》中傅山和康熙古寺论字的情节史无记载,但却是此剧中最为精彩的桥段。历史剧可以在历史基本事实的框架下,描写历史上没有发生但可能发生的事情,重在人物心灵精神的艺术呈现。一心一宇宙,历史可以供我们显现和挖掘,可以今古混合,似梦似幻,戏就是营造艺术的情境。在《青藤狂士》中,郑怀兴抓住徐渭为胡宗宪代笔《贺严公生辰启》这条史实缝隙构思铺排,用徐渭与胡宗宪的关系来凸显徐渭狂狷不羁中的妥协,妥协中的傲骨;《魂系京张》中,末了詹天佑与镇国公载泽的一场戏,也是钻进历史的缝隙,挖出人物与戏的核心。

郑怀兴说:“写历史剧对历史要怀有敬畏之心,对人物要抱有理解同情。明代三部曲《青藤狂士》《海瑞》《浮海孤臣》都是抱着这种写作态度来处理胡宗宪这个人物,写了他的不同方面。对寇准附和乾佑山天书,对胡宗宪巴结严嵩,对钱谦益、冯溥之仕清,我都没有丑化他们,而是非常同情与理解。即使对外国人也不丑化,如清末在中国修铁路的英国工程师金达。我也没有诋毁人家。

“写历史剧还要有趣味,要有细节和闲笔。有时它们不但是趣味,而且是魂魄。如《新亭泪》中的渔翁与书僮,《柳如是》中的衣冠冢,《傅山进京》中的画牛,《青藤狂士》中的二竖(病魔),《魂系京张》中的拉驼歌,《赵武灵王》中的战马,《于成龙》中的眇道长与酒葫芦等。这些闲笔细节去掉貌似也不会影响大局,但加上会对塑造人物有画龙点睛之功效。

“创作是需要戏外功夫的,那便是生活积累与知识积累。我的思想形成于1964年,当年因家庭出身问题受到歧视,困惑不解,开始拼命读书,如《历史研究》《世界知识》,还读王夫之的《读通鉴论》,中外名著只要能找到的都找来读,无论外部环境如何,我都躲在家中看书。1968年应征入伍,1970年复员回来,也是找书读,找书抄。《古文观止》抄了100多篇。我当过兵,当过农民,当过民办教师,当过文化馆临时工,饱尝各种人生滋味。粉碎‘四人帮’之后,中外名著如雨后春笋涌现,我省吃俭用,拼命地购书,如饥似渴地阅读,这都为写戏打下坚实的基础。

“我一生怀着感恩之心,才能始终不渝地写戏。在我人生最困难的时刻,是戏曲之神给我一个饭碗,我终生感激,并认定写戏是我的宿命,乐此不疲。”

而郑怀兴尤为看重的是对待善意批评的态度——

“批评对我的创作至关重要。1984年底,在莆田市戏剧节上,我与福建的几位剧作者、评论者商量,准备成立武夷剧社。1985年初,在福建省庆祝戏曲研究院成立30周年的会上,宣布剧作社诞生。这是创作者与评论者建立密切关系的一个组织。武夷剧社每年开一次会,讨论剧本,提倡说真话,评论者与剧作者之间坦诚相见,气氛很好,比省里召开的创作会议更坦率。武夷剧社汇集众多年轻编剧及评论家,形成很好的戏剧创作实践生态,对福建的戏剧创作起到了很大的促进作用。

“一部戏上演后,有各种评论是正常的,如果戏没有引起反响,会令我恐慌的。对于评论,我一向很重视。我喜欢的评论,是评论家能发现我剧本中自己所不曾注意或出现的问题,这能引起我的喜悦与反思。有个评论者曾批评我将《寄印》改为《寄印传奇》,说改编失败了。我看了,并不恼火,而是佩服他懂戏。把以生行为主的本子改为旦行为主,非常别扭,我并不乐意,这是为了迁就剧团的要求,不得不改……同时我也认为,评论家要调查,要了解,不能凭猜测,信口开河。”陈晶

(作者为南京大学文学院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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